國家「十五五」規劃將量子科技列為六大未來產業之首,並視之為培育新經濟增長點、推動全產業鏈布局的重要方向。香港亦迎來首個五年規劃,而量子科技是其中首要發展的重要技術。量子科技的重要性,在於它有望突破現有計算、通訊與精密測量的技術限制,為新材料、新藥研發等領域開拓新的發展空間,同時量子密鑰晶片技術可以提升資訊體系的安全保障能力。對香港而言,這既關乎培育新產業,也關乎金融服務與關鍵基建的長遠安全。香港要深度對接國家規劃,必須把量子科技的戰略地位轉化為具體的建設工作:香港如何建立科研力量,培養專業人才,推動成果轉化,並讓量子科技發展支撐香港新興產業?這些工作能否持續推進,將決定香港能否在未來五年形成自身的量子科技優勢,並在國際科技與產業競爭中佔有一席之地。
量子科技何以具有巨大潛力?作為未來產業,量子科技涵蓋量子計算、量子通訊、量子測量及量子人工智能等領域。量子科技已有不少應用惠及日常生活,例如以量子點為基礎的新一代顯示技術、以原子鐘為基礎的全球定位及導航。當中,量子計算更備受關注,有望處理部分傳統電腦難以有效解決的難題,並在破解密碼、材料發現、分子結構分析及氣象模擬等方面展現應用潛力。
美國政府明確將量子技術列為戰略科技。2026年6月,特朗普總統簽署了兩項聚焦量子技術的行政命令,力爭在2028年前研製出可支援重大科學發現與計算的量子電腦。與此同時,美國量子科技融資加快,加上政府持續增加科研投入,全球競爭趨白熱化。量子計算受高度重視,原因之一是可威脅現行部分公鑰密碼體制,影響金融、銀行、政府政要及虛擬資產等領域的資訊安全。美國加快部署應對措施。美國商務部透過《晶片與科學法案》向量子運算企業提供20億美元補助,換取部分股權;美國更提出2030年底之前,為高影響系統及高價值資產完成後量子密碼學(Post-Quantum Cryptography, PQC)金鑰交換部署,以保護數碼資產抵禦量子解密攻擊。中國在量子密鑰分發(Quantum Key Distribution, QKD)領域具有領先優勢,並透過量子衛星與地面光纖骨幹網絡,推進“天地一體化”量子保密通訊網絡建設。歐盟則同步推動PQC與QKD的發展及部署,促進兩者互補應用。面向量子時代的資訊安全,應雙軌並進,同步推動PQC與QKD的發展及應用,提升資訊體系的長遠安全保障能力。
與此同時,圍繞Shor演算法的電路優化與量子糾錯研究,正不斷改寫破解密碼所需的資源估算。2025年,Google研究表明,在指定硬件條件下,以少於100萬個物理量子位元,可在一星期內分解RSA-2048整數。2026年10月,一項新研究估算,一台擁有約2.3萬個物理量子位元的量子電腦,有望在約三天內完成RSA-2048整數分解。這些進展時刻提醒我們,必須及早評估科技競爭帶來的金融風險並做好準備,以免量子時代來臨時措手不及。
多家量子科技企業已將2029年前後列為重要發展節點。IonQ預期於2028至2029年達到挑戰RSA-2048密碼所需的邏輯量子位元規模。雖然科技發展速度難以預計,香港須居安思危,防患於未然,及早制定遷移安排、測試保護方案,提升關鍵系統的韌性,才是上上之策。
對香港而言,這些進展意味着,金融及關鍵基建的安全部署,需要與前沿科研保持緊密聯繫。判斷技術何時成熟、哪些系統需要優先更新,以及甚麼方案適合本地應用,都需要以專業人才為領導核心,推動跨機構合作。建立實驗驗證平台,也是香港發展量子科技的一項迫切任務。
與此同時,內地多所高校加快量子研究及成果轉化。內地量子科技產業的資本投入亦迅速升溫。據報道,僅2026年上半年,內地量子科技領域已錄得超過50起融資,總額逾140億元人民幣,反映科研成果轉化與產業布局正加快推進。由於部分研究涉及敏感範疇,相關交流、投資及在境外設立研究機構,均受到一定限制。在當前地緣政治激烈競爭的背景下,香港須在這一進程中建立自己的科研與產業基礎,讓本地人才有機會參與核心技術研發,推動科研成果走向應用,讓香港的尖端科技為香港金融業及關鍵基建提供後量子安全保障。
香港理工大學正與香港其他大學共同努力,積極推動香港量子尖端科技發展。在這一過程中,理大着力把量子科研、人才培養與技術轉化結合起來,從建設研究院和實驗室,到開設研究生課程、推動技術轉化,再到拓展國際交流及服務公共決策,持續為香港量子尖端科技的長遠發展奠定基礎。
建立跨學科科研團隊與實驗平台,提升香港自主研發及驗證量子技術的能力。量子科技需要物理、微電子、計算機科學與數學等領域共同參與。自香港理工大學量子技術研究院(Research Institute for Quantum Technology, RIQT)於2023年9月成立以來,我們結合理大在量子物理、微電子等交叉學科的研究基礎,匯聚不同專長的研究人員,建設世界一流量子晶片交叉學科實驗室,將理論研究、器件研製與系統測試連接起來,圍繞量子計算、量子通訊及量子精密測量等方向開展攻關。
RIQT自主研發了尺寸僅為12毫米乘4毫米的新一代量子晶片,成功完成了香港第一條量子密鑰網絡,透過光纖傳輸量子加密數據,初期測試距離約55公里。近期,這條網絡的測試距離不斷增加,取得了驚人的突破。
建立高層次的人才培養體系,為香港量子產業儲備力量。理大已開設量子微電子交叉學科理學碩士課程,讓學生在學習量子理論的同時,掌握量子器件、量子晶片設計與製造工藝、系統與工程實踐的知識。以此為基礎,逐步銜接本科教育與博士研究,透過本科層面的量子相關學科與課程建設,為香港首個五年規劃中的量子產業發展及早布局。
量子技術人才培養要建立清晰的學術要求與培養標準。我們將着重完善課程內容、實驗訓練及研究評核。香港未來需要的,既有推進前沿探索的研究人才,也有能把技術做成產品的工程人才,以及理解科技與市場的產業人才。建立這樣的培養體系,才能讓科研成果有人接續,為香港新型量子產業儲備人才力量。
推動建立連接產業、學界、科研與投資的合作平台,加快成果轉化。量子技術從實驗原型走向可用產品,需要工程開發、應用驗證及持續資金支持。我們以量子晶片獨特技術為支點,進一步連接企業、應用機構與投資者,共同找出市場和應用場景急需解決的問題,形成可驗證的技術及產品目標。
在成果轉化方面,量子密鑰分發技術項目入選第三輪「產學研1+計劃」,項目聚焦嵌入式微型量子晶片及網絡安全應用,推動相關技術整合至物聯網終端、手持設備、數據中心及金融通訊網絡,提升關鍵基礎設施、政府部門及國際金融中心的數碼安全。
產學研创新平台的作用,是讓科研團隊及早理解市場需要,讓企業參與應用測試,也讓投資者能夠根據技術成熟程度、驗證結果及發展里程碑作出判斷。透過尖端量子晶片技術孵化、技術轉移及新興產業培育,我們期望逐步形成從研究到產業的支持體系,推動量子科技企業在香港成長,帶動相關工程與香港尖端技術的發展。
建立以香港為核心拓展國際合作,讓科研服務社會。自2024年起,RIQT接連3年聯合香港其他高校舉辦量子科技國際會議(Quantum HK),累積吸引超過1000名國際專家及學者,就量子計算、量子通訊與資訊、量子計量及產業發展等議題交流。我們希望在此基礎上,持續推進Quantum HK等交流活動,促成跨院校、跨地區的研究合作與人才交流,讓香港成為連接內地與海外量子科技社群的重要平台。
配合香港首個五年規劃,我們亦希望把專業知識轉化為公共決策可以採用的依據,為政府、立法會及相關機構提供技術諮詢與支持,協助評估量子科技的應用前景、發展條件及資訊安全影響。同時,透過科普講座、校園交流與公眾教育,讓市民及年輕人理解量子科技能做甚麼、目前有何限制,以及它與日常生活的關係。科研服務社會,既要有技術成果,也要持續運用量子科技與專業知識,為香港社會提供服務。
科研、人才、產業孵化與社會服務,需要彼此銜接。量子尖端科研突破要有工程人才承接,技術應用需要企業與資本參與,政策制定亦需要專業研究支持。把這些工作持續連接起來,香港才能逐步建立既能把握產業機遇、也能應對安全挑戰的量子科技能力。
量子產業的發展是一項長期工作。建團隊、育人才、推動產業合作、服務社會,每一步都需要香港人的決心和勇氣,我們要不恥最後,“即使慢,馳而不息,縱令落後,縱令失敗,但一定可以達到他所向的目標”(魯迅《補白》)。面對香港量子科技的未來,我們以這份持續前行的精神,扎扎實實發展量子科技,秉持「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」的專業精神,認真把每一項原創成果轉化為領先技術與產業應用,讓科研帶動產業發展,助力香港落實首個五年規劃中的產業發展目標。
【作者簡介】劉愛群 (Liu Ai-Qun)教授是香港特區政府「全球傑出創科學人計劃」的引進人才,現任香港理工大學電機及電子工程學系量子工程與科學講座教授、量子技術研究院院長,新加坡工程院院士。
香港理工大學量子技術研究院(建于2023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