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 月 12 日，NVIDIA 宣布黃仁勳 Jensen Huang 辭任總裁、行政總裁及董事，即時生效。33 年來，這間公司只有一位 CEO；33 年後，董事會在沒有他的情況下，回答一個問題：NVIDIA 可以沒有 Jensen 嗎？
導火線是個人操守。11 月 8 日，董事會宣布就「創辦人兼 CEO 黃仁勳成為外國情報行動目標」的報道展開獨立調查，由獨立董事組成的委員會加上外部律師處理；同日 黃仁勳向員工發信，承認對妻子不忠，向家人、同事、董事會與股東道歉，並表示支持調查、全力配合。四日後，他辭任。
市場先投票：五個交易日跌 12.8%
11 月 6 日收市 186.64 美元，11 月 13 日收市 162.85 美元，五個交易日跌 12.75%。11 月 12 日辭任當日，股價一度低見 148.80 美元，較 6 日收市低 20.3%，其後收回部分失地，當日仍跌 4.34%。以 24.15 億股計算，期內市值蒸發約 5,745 億美元。
值得留意的是跌勢的次序：11 月 9 日（周一）先跌 4.27%，10 日再跌 5.47%，11 日反彈 2.87%，12 日辭任當日跌 4.34%，13 日跌 2.01%。市場不是一次性恐慌，而是隨着消息逐步確認，分段下調。
員工與社群：一張帖文，比聲明更有力
Nvidia 任職近八年的 Vartika Singh（@vartuattheghat）在 LinkedIn 與 X 發文，沒有談股價，沒有談醜聞，只寫她親眼見過的黃仁勳：他眼光看得遠、在願意在沒有人看好時，支持研究人員與細小的初創、公司重組時站在員工一邊。 Vartika Singh 提到妹妹患腦癌、在加州病情惡化，黃仁勳百忙中抽時間協助，並與她妹妹見面，對她說：「我為你驕傲，珍惜這段時光。」帖文在 X 錄得超過 1.3 萬個讚，並被大量轉發，留言多是「bring Jensen back」。她強調自己「沒有任何議程」，只是希望黃仁勳這一面，不要被噪音蓋過。
據報有數千名員工集會，要求讓黃仁勳復職；壓力不止來自來部，甚至科技界亦有聯署。這些行動不似會改變董事會的決定，從事後蛛絲馬跡，推到黃仁勳可能涉及不少勢力，黃樂是否間諜，仍然是沒有結論。但上述自發行動只說明：黃仁勳的價值，不只在 Nvidia 財報表上，也在員工和夥伴信任。怕的是將軍一去，大樹飄零。
Musk：很多交易，只是跟 Jensen 一次握手
Elon Musk 在 11 月 14 日於 X 發文，講得比分析師更加直接：「Jensen 在 Nvidia 把供應鏈驅動得非常出色，當中很多交易，只是跟 Jensen 了一次握手，不是書面上的合約。沒有 Jensen，至少部分關鍵交易會失去。」他自己再補充經驗：Jensen 答應的算力交付或零件加速研發，最後總如期兌現，採購訂單之後補上，「我從未有一刻懷疑過它不會發生」。
這句話正好點出 Nvidia 核心資產之一：產能緊張、交貨期漫長的 AI 年代，優先產能往往不是靠合約條款去搶回來，而是靠多年累積的行業信任。信任可以轉移，亦可能物是人非，被其他行同搶去。
Dylan Patel： open source bug，都發電郵給 CEO?
SemiAnalysis 的 Dylan Patel 在 11 月 12 日發文《Nvidia and the World Without Jensen》，直言「這間公司從來不是為了沒有他而建造」。他在 YouTube 播客與 X 上的講話，更令股東心驚膽跳：SemiAnalysis 不只一次要直接電郵給黃仁勳，才能令 Nvidia 修好某些 open source 軟件問題——「為甚麼我們要發電郵給 Jensen 去修復 open source 軟件？因為這是唯一解決方法，我們相對業界其他公司，根本微不足道。」原來大家所有開源軟件，在 Nvidia 上跑得通，背後有很曲折的故事。
Patel 亦爆出黃仁勳親自與供應商談判，逐間小型零件供應商拜訪，換取優先產能；這種事無制度化，也難以交接。他的預測是少了黃仁勳，Rubin 量產增長可能放緩，Feynman 架構有延期風險，軟件與開源優化迭代亦會變慢。這是預測，不是事實，但與 Musk 的觀察一致。兩位科技界人物背書，可見黃仁勳在供應鏈上的獨特作用
為何難替代：CUDA 是一條用了 20 年挖的護城河
業內人士都知道， Nvidia 的護城河其實不在晶片，而是 CUDA。2006 年，Nvidia 發表 CUDA，把 GPU 由圖像處理器變成通用並行運算平台；2007 年 2 月正式推出。這條路線由工程師 Ian Buck 與 John Nickolls 主導——Buck 在史丹福攻讀博士時已開發 Brook 這個 GPU 編程語言，Buck 加入 Nvidia 成為實習生，獲得黃仁勳資助完成了研究，再演變成 CUDA 平台，如果說黃仁勳慧眼識英雄，絕不為過。
CUDA 發展近二十年，這筆長線投資的回報是：cuDNN、NCCL、TensorRT 等函式庫成為深度學習的默認底層，PyTorch、vLLM 等框架直接建在其上。開發人員轉去對手的晶片，不是換一張卡，而是重寫大量低層軟件、重新調校效能。這個生態一旦形成，轉換成本就成為最有效的市場保護。
CUDA 不是工程師自發的項目，是黃仁勳在 2006 年押下的長線賭注——當時的 GPU 在通用運算還沒市場。這種「沒有需求時先建基建」判斷，涉及長遠技術眼光，護城河還要密不透風，正是外界認為最難複製部分。
33 年：從遊戲顯示卡到 AI 基建
1993 年 4 月 5 日創立；1999 年推出 GeForce 256，首次把「GPU」定義為獨立運算單元；2006 年發表 CUDA；2012 年 AlexNet 用兩張 GTX 580 改寫電腦視覺，Nvidia 由此由遊戲走向 AI；2016 年交付第一台 DGX-1；2020 年 A100、2022 年 H100 把 AI 訓練變成系統工程；2024 年 Blackwell；2026 年 Rubin，之後是 Rubin Ultra 與 Feynman。
這條路線不是一帆風順，但黃仁勳每次轉向，都比市場要早了幾年：從遊戲、挖礦、深度學習、生成式 AI、推論基建。外界稱他為「AI 教父」，不是因為某項發明，而是他在底層技術累積了深厚經驗，而且眼光準確，無寶不落，連續多次在正確時間，押注在正確的底層技術。
董事會與投資者：留一扇門作圜迴餘地
辭任當日，董事會任命 CFO Colette Kress 為暫代 CEO。Kress 2013 年 9 月加入 Nvidia，之前在高科技公司做財務近 25 年，包括 與 。董事會同時首次設立主席一職，由 Harvey C. Jones 出任；他曾任 行政總裁及執行主席。
11 月 14 日，Altimeter Capital 的 Brad Gerstner 與 Atreides Management 的 Gavin Baker 去信董事會，要求以更緩慢、審慎的程序尋找新 CEO，並保留黃仁勳日後復任 CEO 可能性。兩間機構截至 6 月 30 日合共持有約 21.3 億美元 Nvidia 股票。這封信內容很清楚：投資者不是要求立刻復職，而是不想董事會在壓力下倉促換人。另一方面，股東亦在發出明確通牒，告訴董事會，他們比較信任老黃。如果新 CEO 不令股東稱心，股價還有下調壓力。
一個人的公司，能制度化嗎？
Nvidia 的正式制度健全：董事會、財務、工程組織、產品路線圖都寫在程序內。但非正式的部分，可能更決定性——例如是老黃與台積電、零件供應商、主要客戶之間信任關係，遇到問題時就「找老黃」直接解決，以至他對未來技術直覺判斷——這些不能寫進執行程序的資產，最難以替代。
這正是「Jensen Huang is Nvidia」具體含義：不是說，沒有他在公司就會倒閉，而是說他同時扮演了 CEO、首席產品官、供應鏈總談判代表與打通最後一道技術關卡的關鍵角色。要把這四個角色拆開，需要時間，也可能需要不止一個人，搞不好還會造成內訌，公司陷入大鬥爭。
這場風波的啟示不在八卦，而在企業治理：一家公司的關鍵關係若只存在於一個人的記憶與信用裡，那就是最大的單點風險，沒有這場風暴，很多人不知黃仁勳的實際作用講明有蛋糕。Nvidia 能否過渡成功，將成為「個人魅力型企業」如何制度化企業的經典 MBA 案例。